與山為鄰 張騰蛟
終於成為山的鄰居了,這是久久以來便期望著的。
住在偏遠巷弄中的那些年歲裡,為了訪山,曾經付出過多少的奔波;為了訪山,曾經熬過了多少輾轉的車程。我是一個戀山的動物,多麼想一下子便搬進山裡去,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山民,在那種浩浩無涯的迤邐中,住山、吃山、玩山、樂山、過山的生活,度山的歲月,免得來往奔波,免得車程輾轉。如今,我雖然沒有能夠真正沒有能夠真正的住進山裡去,沒有能夠真正的成為一個山林之子,然而,我卻能夠走向了山、接近了山,並且,成了山的近鄰。
現在,山就站在我的門前,山就蹲在我的窗外,只要一抬頭,便是滿眼山景。
現在,山就在我的門前和窗外,慷慷慨慨的展示著它的一切,包括了它的氣勢、它的姿儀,以及它的豐盈。
從前,為了採摘一串鳥聲,就要從老遠的市區裡走出來,走到山裡去。有時候,碰到鳥們疲倦的時候,雖然已經置身在山中,卻不一定能夠尋到鳥聲;而現在不同了,鳥聲就像是這裡的一種山産,一串一串的,掛在山裡的樹枝上,不管我開門不開門,不管我關窗不關窗,都可以聽到;尤其在早早晚晚的那些時刻裡,鳥聲更多,不是吱喳便是啁啾,總是沒有停歇的時候。鳥們不懂曲子不懂歌,只懂得鳴唱,事實上,鳥們的鳴唱可能也是有曲有調的,要不,為什麼那麼好聽?養鳥的人把鳥裝在籠子裡,細心的照顧著,多半還不是為了那幾串鳥聲!而我就不必了。我的鳥就養在山上,也是養在我的門前和窗外,我的鳥雖然很多,但卻不必由我照顧,不必由我飼餵,牠們自己懂得怎樣生活,懂得怎樣成長,更懂得怎樣為我而歌、為眾人而歌。我是山的鄰居,也是鳥的鄰居。
在從前,要想飽餐一頓山色,也要走上好長的一段路程;而現在就不必了,看山青山綠,看樹鬱草葱,只是一抬頭一舉目的事情。
凡是山,就應該擁有一身翠綠,我家門前的這一列山自然也不會例外;而且,也許比別的山綠得還要深些,綠得還濃些,綠得還要徹底些。那些各種族類的草草木木們,一股傻生傻長的樣子,為的就是要把這些山綠起來,而且,硬要綠到令人叫絕的地步才肯罷休。樹棵們蓬鬆著它們那繁茂的枝葉,每棵樹下都有一灘濃蔭。現在距離夏天雖然還很遙遠,可是我卻已經想像到夏日的山林是多麼清涼。既已與山為鄰,今年夏季裡,一定會沾到山的光,沾它一份清涼。在炎炎的夏天來說,清涼是很寶貴的。
由於這是一片綠得可愛的山野,上面經常有一些愛山的人群。這些人,大半都是一些不愁生活、不愁事業的老者,他們生活在幸福安康的歲月裡,衣食之外,還要尋找一份快樂的悠閒,因此,他們幾乎把每一個清晨和每一個假日,都安排到山上來,而山便還報給他們一份健康。我很佩服他們的恆心和毅力,清晨五點鐘來,該是一段甜睡的時刻,而他們那健朗的腳步卻已經踏上山來了,而且,天天如此,從不間斷--即令是陰雨天氣,他們也照來不誤。因此,他們有的雖然已經是古稀之年了,然而在他們的外貌上,卻還找不到一點點耄耋的影子,難怪他們會把爬山這件事情看得如此的重要了。
過去看山,是看山的外表,現在看山,除看它的外表外,還看它的內蘊。在我的眼睛裡,一座山除了那些無窮無盡的山光山景,還可以洞察到山的那個大肚子裡所裝著的種種。有一天,當我隱隱約約透視到山的深處裡盈塞著密密麻麻的金銀銅鐵錫,以及石油燃煤等等時,變倏然感受到山的仁慈來。我想,人有人的生活目的,而山也是。
雖然我一舉目便可以得到一片山景,然而,我卻不願意坐在家裡看山,因為這對於一個山的鄰居來說,太消極了。因此,我還是不斷的踢動我登山的腳步,走進山中,而且,常常走進山林深處。只有這樣,才可以不會愧對自己,才可以不會愧對山。只有這樣,才可以真正成為山的朋友,才可以被山所喜歡、被山所寵愛。
與山為鄰的日子才剛剛開始,就感到有著無盡的愉悅,在今後的歲月裡,必將有著更多的收穫。
(出自《繽紛季》臺北,水芙蓉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