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會說話 亞薩榮.撒可努
在我的印象裡,外公和外婆是一對很愛唱歌的老夫妻,至今還是一樣。
兩個人喜歡喝著米酒,加上鮮奶和咖啡。酒下肚,有了幾分醉意後,開始對唱情歌,從排灣古調唱到日語老歌。外公說:「從年輕唱到現在,還是以前的歌好聽。有時候唱到一半,眼淚會自己跑出來,嚷我想起Vu Vu和爸爸、媽媽,還有因東部的開發,而被迫遷往各處的族人。 」
外公敘述著他們為了逃避瘟疫,翻閱山頭遷移到大竹(台東大武鄉)的部落,而今為了南迴鐵路的建設,大竹部落的人又得遷移。每遷移一次,族人就愈來愈少,部落的文化和組織也在這個過程中流失,接受了外來的文化,在矛盾\與掙扎的過程中,很多下一代早已忘了「我是誰」,最後,祖先留下的故事和百合花的制度都被遺忘了.....儘管如此,多次的遷移並未改變外公和外婆對傳統文化的認同。
過去住在外婆家,常常跟著她到田園工作,或是到山上找木柴燒。留在小米園過夜時,煮飯燒剩的火苗尚未熄滅,炊煙裊裊的升起。外婆說,這是要讓祖先看見我們,看我們過得好不好。小時候,外婆常用小刀切一塊肉丟到冒著煙的火堆裡,她說這是為了通知祖靈,請祂們一起下來共享我們的東西,幫助我們年年有收穫、不要生病。煙是我們和死去的祖先共通的語言。當我們想念祂們的時候,夜晚我們升起火,冒起煙,煙會把我們身上的味道帶到祖先的地方,祖先聞到了味道會尋著飄來的方向而下。假使我們看到煙像百步蛇行走的樣子,那就是祂們來了。如果煙散到我們身上,表示祂們很想我們,讓生病和惡靈不要靠近我們。
同樣的事,也曾經發生在我和父親身為了打獵,我們在野地過夜。父親燒著柴火,跟我說:「睡吧 !我們的祖先待會兒會來看我們。」「真的嗎 ?」我問。隔天一早起來趕路,父親說:「Vu Vu他們來過了,還幫我們找木材燒,繼續替我們守夜。過去我們族人露宿野地時,會生火起煙告訴祖先,以避免惡靈的侵擾,這是以前老人家說的。」
小時候,我見過部落剛生下來的小孩,他們的父母會在小孩出生的第一個晚上,在小孩子睡的吊籃下,讓燒過的木柴起煙。老人家說,飄起的煙能把小孩子的味道帶到祖先的地方,告訴他們死去的親人,部落又多了一個小生命。
跟著外婆住的日子,能聽到很多老祖宗的故事,在童年的那段日子伴我一起成長,也因為這些故事讓我有所體會。外婆的故事深植在我心深處,她告訴我:煙會說話,風有顏色,天上的星星來自於母親的眼淚,鹿的跳躍是新生命的到來,黃昏飛來的黑鳥是祖靈變的,當小米像波浪搖盪著,是死去的親人在小米上跳舞。
如果你深夜害怕時,可以起火讓煙飄起,讓祖靈來找你。
我也這樣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