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恭志（2002）。消失中的五分車路：竹塹六家庄的物換星移。竹縣文教，26，97-99。

消失中的五分車路：竹塹六家庄的物換星移

The culture of disappearing and challenging at Six-Clan Village in Hsinchu

作者：王恭志

（刊載於竹縣文教26期）

楔子：

    在村民的記憶中，一條不怎麼寬但卻筆直 的五分車路，伴隨著一片綠油油的稻田以及散佈在綠色地毯中一幢幢醒目的磚色傳統三合院，五分車路兩側田間小圳流水潺潺，不時還有魚兒逡巡悠游於水中。長的 雖然不高但卻密集的防風林隨著午後的風兒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音，偶爾見到年邁的水牛穿過耕耘機旁，顯現出剛毅的精神風貌。午後，成群的小孩們循著田間的阡 陌小徑走到附近伯公樹下，在百年老榕樹的庇蔭中嬉戲與乘涼。村民們的三合院大廳皆高掛著先祖的畫像，三合院的廣場曬著成熟的稻穀以及芬芳的泥土印跡。記憶 中長輩們曾說那條五分車路以前有小火車經過，這些小火車載滿甘蔗之後慢慢的循著五分車路開往附近的城鎮。村裡純樸活潑的小孩們常趁著開火車的阿伯不注意時 爬上小火車，享受著從風兒中馳騁的樂趣。在鑼鼓喧天的節慶季節，依稀還記得演平安戲之際，伯公廟旁的紅色仙渣子所散發誘人的芬芳與瀰漫在空氣中的老人家們 高亢的客家山歌，這些皆交相圍繞在歲月的記憶中。隨著年齒漸長，從報章媒體中獲得高鐵即將經過六家的訊息，加上一些三合院改建成鋼筋水泥式的平房，過去清 澈的小圳已少見到魚兒的蹤跡，福壽螺的粉紅色卵被農夫棄置在田埂中，在防風林處可以見到農藥的塑膠包裝垃圾，新竹的風依舊吹拂在綠油油的稻田中，但隱隱傳 來一股不自然的農藥味。現在，驅車回到六家地區，想尋找幼時的記憶但已不復得。筆直的六 十米 大道，伴隨著卡車呼嘯的驚悚狂吼聲，而原來散落在田野間的小伯公，將可能被集中管理與住在一起聯合辦公，隱隱約約的六家高鐵新站雛形，逐漸顯現，一個傳統 農村，正在消失中！

一、前言：六家庄的歷史巡禮

六家庄是新竹平原上歷史較悠久的客家傳統聚落，在客家人的新竹開發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六家庄位於新竹兩河流域（頭前溪與鳳山溪）沖積平原的中心地帶，兩百多年來一直是新竹著名的穀倉，充足的水資源與平坦的富庶沖積農田，讓六家庄的農業生產在竹塹地區享有盛名。兩百多年前，六家庄在粵東後裔林先坤的號召下，聯合當地泉州人與竹塹社原住民，共同抵抗外來的入侵者，客家人在此落地生根且在胼手胝足的努力過程中，使得六家庄成為竹塹地區最優良的水田，因此保有二百多年的鄉村風貌（吳孟芳，1999：2；陳板，1999a ：1）。六家庄是個歷史悠久之客家傳統農村文化的聚落，也是在以丘陵為主的桃竹苗地區綿延地形中，客家人少有的富庶平原聚落。隨著光復後的台灣社會，正一步步的從農業社會邁向工業社會，使得離台一線省道以及縱貫鐵路有一段距離的「六家庄」，發展速度緩慢且依舊保有傳統的農村風貌。但隨著民國七十一年的新竹縣、市之分家，竹北鄉成為縣政中心，間接影響「六家庄」的發展。近年來，由於縣治遷建，竹北由鄉升格為市，土地快速飆漲，又因北二高的通車、中山高竹北交流道與東西向快速道路完工，使六家聚落的生活隨之快速轉變，尤其高鐵特定區計畫將徵收數百公頃的富庶農地，「六家庄」傳統聚落的空間地景即將消失。在六家的人文景觀正產生極大的變化中，逐漸增加的交通流量也嚴重地影響了地區居民的生活，傳統的六家人逐漸遠離往日胼手胝足的鄉村作息，新世代的六家人正預備迎接都市化的生活。而此際的「六家庄」，竟是塵土飛揚且砂石車穿繞的高鐵工程重地。土地被徵收後的六家村民散居它鄉，原本富庶的田野即將被水泥叢林所覆蓋，一個傳統的農村，就此消失中。

二、六家庄農村的蛻變

    由 於拜頭前溪的沖積與豐沛的水量之賜，六家地區是新竹地區重要的米倉，這裡的米質評價很高，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六家的米曾運送到日本成為天皇的座上佳餚。 因此，此地區大多務農為生。隨著光復後一些小型加工廠的誕生，部份年輕的六家村民開始到附近城鎮工作，但農忙時期也都回到家鄉協助農務。這裡像是綠色地毯 般，其中散落了許多單姓的聚落，以林家為大宗，三合院的客家式建築，以紅磚居多。客家人自原鄉遷台後，在新竹的客家人原本居住在新埔、關西、竹東一帶接近 山地丘陵的地區，由於生活艱苦，因此從早期客家人所居住的稻禾泥磚式的三合院以及白漆牆的建築中，皆展現出客家純樸的特質，而六家地區的客家人則大多是再 次從新竹近山地區遷移出來發展的佃農，在六家地區的紅磚式三合院建築中可以發現，客家人已經逐漸富裕起來，且隨著國民政府遷台所實施的土地改革政策，使得 此地的佃農開始擁有自己的土地。再加上日治時期日本人成熟的灌溉溝渠設計，引進了頭前溪的溪水，使得六家地區的灌溉溝渠可以分為大圳、小溪、小圳、水溝等 大小不一的水利系統。在早期未施農藥的階段，從長輩的興奮口吻中可以得知，這些小圳是魚蝦成群，泥鰍與青蛙，小蛇與水草，使得在這沒有以山地丘陵作為屏障 的平原地區，自成為一種生態系統。而在流水潺潺的小溪與水圳中玩耍，是許多村民的回憶，溪裡的魚兒在許多村民幼時的記憶中是活蹦亂跳的，充滿生命力的。夜 晚的三合院外，強而有力的蛙叫聲也在顯現出這裡的生命力。無論外面城鎮如何的開始繁華，六家地區一直都保有純樸農村的景象。在這裡雖然不見大廟，但散落在 阡陌田野間大榕樹下的石屋式伯公，可是這裡居民的信仰寄託。這裡的「伯公下」大多背後有大榕樹作為後靠，且地勢略高於附近的稻田，在炎熱的夏日午後，這裡 往往是村民遊憩與交流的中心地，隨著時代脈動進入到六家庄對面山頭下成立了科學園區的八０年代，還是開始邁向網際網路的九０時代，六家庄這裡依舊還是保有 它那純樸的鄉間田野景緻與風貌。只是在跨過新世紀之後，醞釀以久的六家高鐵特定區已經開工，這裡的稻田開始被徵收，原居住在這裡的村民被要求搬家，這裡的 三合院被掛上拆除編號，原有的大樹也掛上了遷移牌子，一種巨大的變動降臨到這兩百多年來一直單純的小村落。

三、高速鐵路的震撼與水圳文化的消失

高速鐵路即將穿越六家農村的核心地區，高鐵在六家的計畫不只是設置一個車站，還要將當地三百多公頃的良田變成新市鎮，這塊六家農業與新竹客家文化的發源地，一旦變成新市鎮，本地傳統的文化勢必受到衝擊。高鐵的來臨，代表著一個時代的終結（薛麗妮，1999：3-4）。民 國九十四年之後，位於新竹縣竹北市的六家庄，將會成為消失的聚落，發展了兩百多年來的農村文化將被高速鐵路的都會生態之文化所取代。六家文化也可以說是水 圳文化，水圳上有種種「水的雕塑」：在水源頭分水用的有「圓環」、中游分水的有「水汴頭」、讓水從低處往高處運送的「水車」、讓水過河的「水筧」、保護農 家人心靈寧靜的「伯公信仰」、至今仍運轉不停的「水磨坊」，還有已經消失的「水碓」、美麗的「石造雙拱橋」與六家人童年的游泳往事（陳板，1999b：1）， 但這些也將走入歷史。過去充滿生命力所交織的小溪與水圳，將被污水下水道所取代。只是，曾在此片土地留下足跡的六家「庄頭人」，站在六家庄發展的典範交替 中，感觸將會特別奇妙。也許在未來，六家庄的地名依舊存在，但六家庄傳統的農村文化也許只會成為鄉土教科書中的一個遙遠的記憶。

四、綠野阡陌中寂寞的「伯公下」及「五分車路」的低吟

    在 六家庄頭的阡陌田野中，有一些土地公們鎮守著家園，我們客家人都稱呼土地公為「伯公」，這些田野中的伯公們都住在綠蔭成群的大榕樹下，這在沒有山地做為屏 障的田野中，無疑的成為夏日炎炎的午後村民們休憩的場所，這裡也是鄉村小朋友遊戲的樂園。大榕樹上小鳥的嬉戲叫聲加上微風吹拂所帶來稻穗砂砂的浪聲，配合 著老人家們在此吟唱高亢嘹喨的客家山歌，這就是過去在「伯公下」的情景。六家庄頭的阡陌田野中有將近二十座「伯公」，其 中最靠近六家高鐵站區的那棵大榕樹下的「伯公」，是我外曾祖父「請」來的，記得小時後要從外婆家三合院走到「伯公下」要穿過一段田間小路，如今再回到已經 被拆除的三合院廢墟上，看見那棵巨大的榕樹依舊挺立在田野之上，但整個地貌正在改變中，方圓數哩除了遠處高鐵施工的工人之外，已不見到任何村民，原本外婆 家的田還是綠野如茵，但才幾個月沒有回來此地，此地卻突兀矗立了高聳的鐵塔，阡陌中寂寞的「伯公」依舊看守著這片家園，只是這片土地上的主人在未來將重新 洗牌，住在樸實的客家式小石屋中的「伯公」，也許在未來若干年後會被換成大落的土地公廟，但是，純樸的「伯公下」那一份充滿泥土芬芳的鄉情，將消失在時代 的脈動中。而曾經是提供台糖小火車神氣的馳騁於綠野阡陌間筆直的「五分車路」，此際兩旁盡是三合院拆除後的紅磚廢墟，原本流水潺潺的小水圳，業已乾涸。怪手及大卡車不協調的在這不寬的「五分車路」中來回穿梭，等待寬敞的大馬路完成之後，這條原本是村民生活動脈的「五分車路」，也將走入歷史的記憶中。

五、結語：經濟的發展與文化的省思

    前 陣子回到六家庄，看見許多村民們正在打包物品與農具，準備離開這片先祖一磚一瓦所打拼建設的家園。再過一段日子，村民們陸續的搬離六家庄之後，原本碩大的 三合院空蕩沉寂，一些體積較大且搬不走的農具依舊橫躺在廣場旁，一些依依不捨的村民們回到這裡，看看還有沒有一些值得回憶的東西，總想把它珍藏起來。雖經 過近百年的歲月，三合院的屋瓦依舊健壯，大王椰子樹與南洋杉依舊高高的矗立在五分車路旁。但六家高鐵動工後的數個月，村民們回到這個記憶中的地方，只見到 怪手正在把一幢幢的三合院移為平地，那種感受特別奇特。祖先一磚一瓦的蓋了這片能遮風避雨的家園，如今村民被遷走了，農舍也被拆除，演平安戲時那熱鬧的景 象以及蟲鳴鳥叫聲，與當前這片塵土飛揚，破碎紅磚所散發的特殊味道，似乎也在表達著些許的無力感。此際，村民們再度回到這塊土地，只見到五分車路的入口 處，被圍籬長長的圍繞起來，眼前呈現出巨大且正在施工中的六家高鐵車站與延展的車道。這裡的著名流水潺潺的田間小圳，已不見流水，記憶中原本綠油油的稻 田，現在開挖了很深的地下污水道，旁邊不遠處，就是未來即將車水馬龍的六家高鐵站區，長輩們手植的那棵已經被政府編號要移植的南洋杉與大王椰子樹雖依舊挺 立在荒涼的瓦礫堆中，但這裡開發近兩百年的農村風貌與文化，就在時代的脈動中，正逐漸消失滅跡。這裡得標的廠商老板興奮的述說這條五分車路即將封閉且不久 就要開挖廢除，過去的富利農村景象與隆隆的機械怪手聲所交織在腦海中不協調的畫面，告訴我們六家庄兩百多年的農業開發史，即將邁向句點。在未來，這裡將是 車水馬龍的都市叢林。經濟的發展，帶來了生活的改善，但也帶來原有文化的危機，如何在時代脈動中保留屬於文化的資產，無疑的將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挑戰。

參  考  文  獻

吳孟芳（1999）。新竹六家庄：行到三叉路。取自：http://home.i1.net/~alchu/hakka/hakkaf37.htm#aa（上網日期：Jun 15, 2002）

陳板（1999a ）。十五朗圳再生。取自：http://content.edu.tw/local/shinchu/shinchub/chien02.htm（上網日期：Jun 15, 2002）

陳板（1999b）。六家農村文化─ 新竹地區的穀倉最後的巡禮。取自：http://www.ours.org.tw/camp/reference4.htm（上網日期：Jun 15, 2002）

薛麗妮（1999）。高鐵來臨（襲），是禍是福？取自：http://www.linyhome.com/g/index13.htm（上網日期：Jun 20, 2002）

附錄：六家庄之物換星移相片展

攝影者：王恭志

攝影日期：91.06.15.

失去舞台的阡陌良田

拆除後的三合院痕跡

拆除後的瓦礫堆

被掛上牌子等著移植之孤寂的大王椰子樹

五分車路旁被掩埋的水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