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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片《生生》

《生生》導演安邦:若小時候有人和我談生死,現在不會如此手足無措

作者:吳佩芳 (親子天下)

2018-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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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最後都將離別,還要不要付出感情?國片《生生》描寫小男孩與癌末陌生奶奶相遇,在彼此生命留下的點點滴滴,以自然、溫馨的方式帶孩子討論死亡,現實生活中,導演安邦自己也面臨人生的生死必修課,拍攝《生生》讓他提出問題、也尋找答案。

 《生生》導演安邦:若小時候有人和我談生死,現在不會如此手足無措

照片:黃建賓

當生命只剩下100天,你會做什麼?孤單的小男孩、人生遲暮的網紅奶奶,在電影《生生》中的相遇,將生與死的議題溫柔的搬上大銀幕,《生生》由台灣導演安邦拍攝,入選2018年公視國際兒童影展片單,也成為今年三創親子影展的開幕片。

「一般來說,我們盡量不讓孩子走到這麼憂傷的情境,可是它就是生命的一部分,難得有針對兒童的電影談這一塊,這部片是個很勇敢的嘗試。」三創親子影展策展人陳俊蓉對《生生》下了如此註解。

《生生》劇情講述男孩生生(吳至璿飾)的哥哥去世了,逃避在工作裡的媽媽(蔡亘晏飾)決定搬家。生生擔起整理哥哥遺物的大任,孤零零的他老是往外跑,無意發現哥哥手機追蹤的直播老奶奶--莉莉(鮑起靜飾)。

香港影后鮑起靜飾演的網紅奶奶莉莉,與童星吳至璿飾演的孤單男孩生生建立忘年之交。華映娛樂提供

而莉莉奶奶被醫生宣判只剩3個月可活,她不顧女兒(嚴藝文飾)的反對,拒絕化療,要任性的「活過100天」,駕著自己的老計程車,開到哪、玩到哪,還直播冒險過程,成為網紅。偶然相遇讓一老一少成為朋友,一同發現生活的樂趣,也學習和家人重新建立關係。

一向是在攝影機後面的那個人,採訪當天面對鏡頭拍照,安邦坦言十分不自在,本人像他的電影風格般靦腆、內斂,生死故事用溫和的語氣娓娓道來,在片場,他是好脾氣導演,雖然會「磨」演員表演的方式,但拍攝不順也不發火,他不好意思的說:「我不會罵人,都是自己在生悶氣。」

 

 

《生生》呈現面對生死的4種態度:逃避消極的生生母親、好奇死亡到底是什麼的生生、活在當下的奶奶、對於死亡一步步去接受的奶奶女兒,4名實力派演員展現時而含蓄、時而飽富情感的演技,安邦說:「《生生》有他們4個人表演,呈現的影像比我想像中的好很多。」

拍電影,尋找生命的答案

36歲的安邦,人生已歷經幾次死別,從小學時班上同學意外過世,在告別式上看到同學媽媽哭到拿氧氣罩,卻不懂為什麼,母親跟他說「長大就懂了」,到大學時期阿公過世,當時他下課後就去花店,挑一束最漂亮的花到阿公的靈堂,每天更換、跟牌位說話,「但這也是來不及了,不如生前多相處,」他覺得遺憾。

童年面對死亡的茫然無措,成為安邦拍攝《生生》的初衷,如果有機會能平實討論,才不會在碰到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做一部電影告訴小時候的我、或現在的小朋友,怎麼談、怎麼看待死亡。」

不像經典祖孫電影《有你真好》,孫子被送回鄉下和親外婆一起生活。在這部片裡,小男主角生生與莉莉奶奶並無血緣關係,安邦說,這樣的設定,是希望能更貼近當代人與人間的連結:「我們希望他們可以有情感的交流,但又不想是傳統回鄉下跟奶奶生活那種。」安邦發現,現在孩子靠網路跟陌生人連繫,「如果需要一個陪伴者,陪生生上這堂生命課,比較靠近現實的狀態,好像是透過網路認識一個陌生人。」

寫劇本太入戲「每天都想死」

拍攝、製作《生生》期間約莫1個月,最困難的是劇本階段,安邦整整寫了1年半,自我推翻無數次,莉莉奶奶的角色原型,曾設定為愛打麻將、愛偷竊、撿拾路上家具等不同個性,最後才決定是網紅奶奶,「有些資料的佐證跟參考,個性塑造是抄我媽媽,像她很想搞懂年輕人的世界在幹什麼,叫我加她臉書,奶奶其實也是希望用網路跟女兒搭上線,另外現在有許多網紅阿嬤,讓我發現老人家的想法,並不是我們想像的這麼悲傷。」

在多部戲劇扮演母親、有「國民媽媽」之稱的演員嚴藝文(右),在《生生》飾演女兒,與鮑起靜是關係緊密卻又有點尷尬的母女。華映娛樂提供

設定好角色,編寫心境卻遇上困境。「那1年半都是處於低氣壓,」安邦回憶,他將自己融入角色之中,以奶奶的角度活著,卻發現看不見希望「每天早上起床都好想死」:「生活好像還可以繼續下去,但沒有新的事情發生,老公過世、女兒不在,好無聊,就等死了。」入戲太深,也讓他的劇本進度停擺。

在這期間,他去安寧病房考察,看看生命走到盡頭的病人。莉莉奶奶的形象在安邦腦海中,一直都是活潑樂觀,不輕易流露悲傷,直到一位醫院營養師與安邦分享她的故事。營養師的母親罹癌時,每天看起來都很樂觀,過世後,醫生才跟營養師說:「你媽媽那時候跟我說,她很害怕。」營養師十分驚訝,以為母親都看得很淡。不管是誰,對死亡都有陌生的恐懼,安邦聽到這個經驗,筆下的莉莉奶奶才又「更像人一點」。

電影中一場莉莉和女兒在醫院的衝突,將莉莉奶奶的恐懼表露無遺,莉莉奶奶拒絕女兒特地南下的照顧,傷心又憤怒的女兒開始責怪母親的自私,原本雲淡風輕的奶奶當下也崩潰,明明害怕面對死亡,卻不想成為家人的拖油瓶,母女倆情緒大爆發,揭開一直不願正視的畏懼死亡面貌。

重病父親最關心的不是自己

如果自己生命只剩100天,會想做些什麼?安邦笑了:「我比較自私,想把錢花光,也希望我愛的人跟愛我的人都盡量可以在我的身邊。」坦言自己不像奶奶那麼偉大的獨自面對。現實生活中,安邦的重病父親,即使被診斷出敗血症有生命危險,第一個反應,竟是問他「要不要先去吃飯」

 

 

「我就想說你現在是病人,幹嘛管我們要不要吃飯,其實會生氣,他們那一輩好像有種欲拒還迎的禮貌,即使親如家人,還是有一個份際,我可能沒辦法做到這樣,」嘴上說著生氣,安邦談起此事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即使又氣又心疼,還是能理解父親深沉內斂的愛。

安邦的父親是退伍老兵,但是沒有終身俸,當公車司機養活家庭。安邦小時家境不好,母親想盡各種方法養家。「我覺得那個時代的女生都很聰明,媽媽標會、為了邊帶小朋友還能邊工作,就去幫傭。」童年與兩個姊姊坐在雇主家裡,看著媽媽擦地、或幫著一起在大廣場打掃,「小時候覺得我好苦命、我們家為什麼那麼窮,後來爸爸中風,媽媽壓力更大,一邊開計程車一邊打掃,我開始覺得媽媽好厲害。」

安邦(右2)的父親是河南人,常常講當兵逃難時的故事給孩子們聽,雖然父子年齡差了50歲,感情依然緊密。安邦提供

長大後他才發現,這樣的家庭,有另一種難能可貴的幸福。「很多人是離婚單親、還有家暴,我們家雖然這麼苦,但有共患難的感覺,」他說。隨著長大後家中相對穩定,但面臨父親生病,安邦說,這又是另外一種需要面對的「共患難」,當姊姊們都已各自成家生子,母親告訴他,爸爸生病已成了3個家庭的事。即使團結,有時仍會有爭吵,「畢竟面對一個人要死掉,很多情緒會出現,」他說。

人生的生死必修課,年輕時接觸得少,隨著歲數增長,像升學考試般愈來愈多、也愈難。父親癌末,死亡在安邦家中隱晦卻不得不談。「有時候,你會故意在咖啡廳多待個1小時,媽媽跟我也知道要回家陪爸爸,但也會覺得害怕。」談到尋找塔位的後事,母親不明說,只用「那個」代替,「我就會想,死亡在我們家是『那個』啊!」

想告訴孩子,不要把情感都關起來

也因此《生生》對角色的安排,正是安邦自己對生死的探討。「老實說我覺得這部片對小孩子有點殘忍,最殘忍的地方是,一開始小朋友在網路上就知道奶奶會死掉,」也帶出他想詰問的另一題:如果知道終將面臨死別,那還要不要投入這段感情?

少年時他曾有個很「假掰」的心情,認為既然都會別離,那就不要跟太多人深交。「人生沒有不散的宴席,既然來到這個宴席上,就要吃到飽再離開!」電影中,莉莉奶奶對生死的看法,正是安邦現下的心境:「我想要告訴小朋友,以後長大的人生,可能會碰到別人死掉或你死掉,可是不要把情感都關起來、不要吝嗇付出你的感情。」

多年的生活體驗,加上父親即將離開,這堂沒有結業期限的生死課,安邦道出體悟:「看著身邊的家人在老化,突然覺得什麼事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就是今天。」活在當下雖然老生常談,直至如今,他才積極去面對:「如果我們每一個人的終點都在那裡,我會覺得這比較重要。」

人物小檔案│安邦

安邦,台北人,1982年生,從編劇開始,曾參與不少電視劇、動畫腳本撰寫,期待從不同的故事裡,挖掘人與世界一體多面的姿態。短片作品《主桌》獲阿布加國際影展最佳短片的殊榮,前期作品有電影《兒子老子》以及人生劇展《曖昧時代》。《生生》是他最新長片作品,2018年8月31日在台灣上映。

華映娛樂提供